这究竟是块怎样的表?
外观上,它乍看与老年人佩戴的健康监测手表相似,但功能却颇为“奇特”。佩戴者的位置、步数、在特定地点的停留时长、乃至心率波动,后台监控室都能一览无余。更甚者,部分型号具备对讲功能——当你正蹲在墙角想喘口气、抽支烟时,领导的嗓音可能毫无预兆地从手环中传出:“小王,你在干什么?”
早在2019年,南京某区为环卫工配发此类手环,并设定“停留20分钟即报警”的规则,当时便在网络引发轩然大波,批评之声汹涌。涉事公司迅速道歉,声称将取消该功能。
然而,后来的发展出乎许多人意料。
这一非但未被取消,反而推广得更为广泛。如今,许多地方政府采购环卫服务时,招标文件里会明确要求“必须为工人配备智能手环”,甚至特意以红色加粗字体标注“强制性要求,不可更改”。
这实质上意味着:不使用它,便可能失去工作。
机器,究竟帮了谁?
我们总以为,科技的意义在于让人活得更轻松。深圳的做法提供了一个正面范例:斥资引入一百五十多台扫地机器人,取代了以往需在凌晨三四点进行的机械清扫。环卫工人得以坐在车内,操作按钮完成工作,免受日晒雨淋之苦。这本该是技术赋能的美好图景。
但更多地方并未遵循这条路径。
全国上百个城市推行无人快递车,上万辆车穿梭于街头。据估算,一辆车便能节省约一名快递员年薪四万元的人力成本。无人公交亦开辟了百余条线路,节省的人工成本至少达三四成。
账面上的数字确实节省了。
可省下的这些资金流向了何处?一线劳动者的收入因此增加了吗?
现实反而是在监控上变本加厉。环顾街头,环卫工人平均年龄已近五十,日工作时间动辄十小时以上,全年无休者大有人在,而薪酬水平却长期徘徊于低位。如今,连在路边短暂歇息、喝口水、抽支烟的自由也面临剥夺。
这背后的逻辑令人费解:机器替代人力所创造的成本结余,并未回馈给劳动者,反而被用于购置设备,将人牢牢“钉”在监控之下。这犹如旧时纺织厂引进了高效织机,厂主非但不减轻工人负担,反而要求产出更多布匹。
说好的科技解放生产力,何以在某些情境下,演化成了更为严苛的管控手段?
法律,能否约束这一切?
或许有人会指出,这不是有法律管辖吗?
的确,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民法典》等法规明确规定,企业收集员工信息需遵循合法、正当、必要原则,安装监控设备需事先告知并征得同意。
问题在于,实践中的执行往往千疮百孔。
环卫公司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说辞,诸如“这是为了工人的安全考虑”——万一有老师傅工作中暑晕倒,手环能第一时间监测并呼救。此言听起来充满关怀,仿佛真是为了员工福祉。
然而,我们不妨反问:公司的管理者佩戴吗?各级部门的领导们佩戴吗?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。
他们心知肚明,这不过是层看似美好的外壳。
更何况,劳动关系中双方地位本就不对等。环卫工人能否拒绝佩戴?理论上可以,但代价或许是失去工作。求职者众,岗位稀缺,所谓的“征得同意”,在生存压力面前,常常异化为“不得不从”。
去年,欧洲某企业因监控数百名员工,被处以高达3530万欧元的罚款。反观我们,48万只手环销售火热,采购文件中的强制性要求清晰无误。
其中的差异,耐人寻味。
人,并非流水线上的零件
归根结底,这关乎尊严。人就是人,不是工具,更非机器。这话听来或许抽象,却是最根本的道理。
那些清晨四五点便要起身,从事着城市中最繁重、最脏累的工作,月收入仅两三千元的环卫工人,如今连在墙角喘息片刻都成为一种奢侈。
即便是家中豢养的宠物,疲惫时也懂得趴下休息,何况是辛勤劳作、历经风雨的人。
南京玄武区曾有一位环卫大叔,用落叶在草坪上拼出“爱南京2025和2026”的字样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。可以想见,他的手腕上大概没有那只“智能手环”,否则何来这份闲情逸致进行“街头艺术”?
你看,只要不被时刻紧盯着,人总能创造出些许灵动与诗意。
当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,我们确实需要深思:我们究竟想用技术达成什么?是用它来监视、压榨,还是用它来辅助、解放?是让少数人积聚更多财富,还是让广大普通劳动者活得更有体面、更具尊严?
而且,这一问题绝非仅关乎环卫工人。今天是为48万环卫工戴上监测手环,明天或许就是为数百万外卖骑手装备更精准的GPS追踪,后天,办公室里的你我,是否也将面临电脑屏幕后的全方位监控?
今日的沉默,或许便是明日自身处境的前奏。
结语
技术本身并无原罪,错的是将其用于不义之事的人与方式。莫让AI成为欺凌弱势者的工具。请为那些在底层默默支撑城市运转的人们,留一点喘息的空间,留一份生而为人的基本体面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